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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寫過很多首歌,Noel都不太滿意。他建議我把曲子交給他填詞,我大怒,我小學的作文成績可比他好多了。
「你的問題在於你太堅持要為某個人而寫,但是歌本身不想。」他說。鬼才聽得懂他在講什麼。我對他說,當你生活在他媽的地球上,整個週末都在看他媽的足球,你會在日記裡寫關於月球上兩匹馬交配的細節,只因為你的日記對足球沒有興趣嗎?Noel瞪著我,我知道他會,他就是那種前一秒跟著你在電視機前大吼大叫,下一秒就突然問你,兩匹馬在月球上要怎麼搞的白痴,完全不管為什麼月球上會有馬,或者為什麼兩匹馬要大老遠跑到月球去辦事。
「或許他們在度蜜月,」Noel建議:「又或許他們原本是阿波羅十三上面搭載的糧食,不小心被遺忘在月球。」幹!曼聯進一分了。我說:「事實上,他們可能在開始搞的前一秒發現他們少了一匹母馬,於是他們就會找個地方坐下來,一起喝啤酒看足球,忘了之前想要搞對方的事。」
「為什麼?」
「因為母馬要用來生更多小馬,所以不會變成糧食,你這白痴。」
「為什麼他們要坐下來看足球?」
「他們也可以討論出一個大家都滿意的搞法,然後開始搞。喔幹,你今天晚上是怎麼回事,這是新的談話節目嗎?」
我轉頭看他,他沒有笑,我們互看了兩秒鐘—我不知道,或許是兩輩子—電視爆出一陣歡呼。媽的!曼聯又得分了。我和Noel同時發出怒吼並且向電視揮拳,然後回到沙發上把桌上所有的啤酒喝完,再也沒有提過月球上那兩匹馬。但我知道,即使他整個晚上都坐在我旁邊看著足球﹙而且最後曼聯輸了﹚,他的日記裡一定還是全部在寫月球上那兩匹馬的事,所有看到他日記的人都會以為他是不幸出差到月球的Discovery特派員,整個週末都穿著太空衣巡視有沒有兩匹馬正好在交配。沒有人會知道他的弟弟犧牲了美好的週末夜晚,只為了不讓哥哥像個老頭子,孤怜怜地待在家裡一個人喝酒看電視。我對Noel說,當你不在日記上寫你和我一起看足球,並不是你的日記對足球沒有興趣,而是你,因為是你選擇了你的日記,你選擇了一本寧願看馬交配也不想知道曼聯到底輸了幾分的娘娘腔日記。根本沒有歌本身想不想的問題,我就是那首歌,那首歌就是我。所以你就是那本日記。
「我沒在寫日記啦幹。」Noel說。
忘了是哪一次的訪問﹙你很難要求我把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楚,我們接受過的訪問跟這世界上的白癡一樣多﹚,Noel說,他寫Definitely Maybe的時候,二十幾歲,一無所有,一把吉他就是他的世界。但現在他三十好幾了,有房子,有錢,結了婚又離了,還有一個女兒,他沒辦法假裝他還是二十幾歲,然後寫出第二張Definitely Maybe,他只能寫他現在能寫的歌。我在旁邊聽著,覺得很傷心。從前他和我一起看足球,他就會寫他和我一起看足球。現在他還是和我一起看足球,他卻不想再寫了,只想寫一些月球上的馬的故事,假裝那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於是我提醒他:「那你何不寫一些關於我這個二十九歲,而且長得很帥的人的歌呢?」[1]
我們互看了兩秒鐘,或許是兩輩子。打小我就一直害怕和我哥四目相對,在那下一秒,通常我會被揍﹙長大之後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我能還以顏色﹚被搶﹙但只要大聲哭鬧他還是會分一半給我﹚被罵﹙這時只要搶先開口叫他閉嘴就行了﹚;但有時我又會期待這樣的瞬間,在那下一秒,我可能得到一個吻,或一個微笑,說我是全世界最棒的主唱,除了我沒人能當他的front-man。但不同於之前所有的瞬間,那一刻我突然了解,不管他接下來的回答是什麼,他再也不會為我寫歌,他寫的歌,再也不會是關於我的了。
當我想起那些所有為我而寫的歌,我總是覺得焦躁。每一次的演唱會不斷演唱著那些歌,並且懷疑著以後到底還會不會有為我而寫的歌,就不由自主地越來越焦躁。我記得那時候我們已經開始製作Heathen Chemistry,大家都寫了一些歌,錄了一些demo。我聽Noel的歌就覺得不太妙,他已經遠離這個世界前往月球,而且開始尋找月球上會不會剛好有兩匹馬正打算要交配。我得自立自強,寫一些關於自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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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我掏出電話,線路的那端是半個小時前邀請我一起回到老媽子宮的人--也就是我現在的目的地,倒不是說我真的很想回到老媽的子宮—媽的,現在又是誰在提子宮了?我看著電話,想像電話那一端的Noel正在不耐地敲著床頭桌,螢幕上的Noel名字有些扎眼。我打定主意讓他也來嚐嚐被個機器聲音冷淡敷衍的滋味,於是把電話塞回口袋裡。說起來,我並不知道我的語音信箱是不是冷淡又敷衍,說不定它其實熱情又友善,那可他媽的太不公平了。我趕緊撈出手機打算接起來,然後冷淡地敷衍他一番,鈴聲卻停了。
那天也是。他打電話來,窗外下著雪,而我正在前往他家的路上。我把車子隨便往旁邊一停抓著幾張紙衝進他的屋子,告訴他我有個主意。
「Guess God thinks I’m Abel。」我宣布。
「…You’re what?」
「I’m Abel。」
「…You’re able to what?」
等我耐著性子對這個白癡解釋完,所說的這個白癡開始捧腹大笑。
「天啊,Liam,你還能多自戀啊?」Noel說,「所以我是Cain?可以一斧頭辦了你?絕妙,我簡直迫不及待了。」
既然他都這樣急切地要求了,我謙虛地整整衣服張開我的尊口。唱完之後他對著我皺眉頭,我對著他翻白眼。
「你最近又開始嗑藥了還怎麼的?」他說,伸手拿過歌詞,看起來似乎正絞盡腦汁思考要如何曲解它們,最後他放棄了。
「I could be your lover?[2]」他問道。
「If you want that badly,」我建議道。
「and you could be all mine?」他繼續。
「If you insist。」我慷慨地回答。
「天啊,Liam,這是該隱和亞伯,不是該死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喲,聽誰在說話,」我說。「I’m your lover, you’re my brother?」[3]
「…我們做那整張單曲的時候都是茫的。我們可能那一整年都是茫的。」半晌之後Noel又說:「而且,又不是說你當時有反對甚麼的。」
「天啊,Noel,你腦袋有洞嗎?我該死的為什麼要反對?你說你愛我!」
「我當然他媽的愛你。」他說:「你是我弟。」
「而我也愛你。」我說。
「你當然愛我,我是你哥啊!」
「我可不愛Paul。」我說。
「那當然,因為我是天才,而且我沒寫那本垃圾[4]。這就是你愛我的原因。」
「很好,我愛你,你也愛我,現在他媽的有甚麼問題?」我聲音高起來。
「他媽的問題在於你的Cain和Abel看起來像在搞基!」
「不,你聽著,你才是那個他媽的問題。你才是那個反覆無常的人。你說Wonderwall是寫給我的但是你又不承認。你說了兩百萬遍我們不要再唱Wonderwall了,但我們還是每場演唱會都得表演它!」
「老天,這和你那對搞基的Cain和Abel有甚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大到或許要花三十年的時間來解釋,而我當然沒有那個美國時間,他看起來也不像樂意再花三十年來得到這個答案。我苦思良久該如何化繁為簡,但最後我說出口的是:「你為什麼不再吻我了?」
不曉得過了多久,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三十年。最後Noel疲倦地說:「老弟,你到底該死地在想甚麼?」
我該死地在回想他二十年前第一次吻我。他醉醺醺地從Inspiral Carpets[5]的巡迴歸來,把我吵醒,開始描述他和某個或某幾個女孩鬼混的過程。我真搞不懂他幹嘛特別挑我要開始送報紙的前一天晚上來炫耀他的性事,雖然我毫無疑問是最帥的,而且有著天使一般的頭髮,但Noel從小就是我們兄弟裡最受女生歡迎的一個[6],我打賭他國中的時候就已經破處了。
「你一定要全部講完的話,可不可以跳過他媽的前戲直接講重點?」我半夢半醒地建議他。
「你真他媽的沒救,Liam。」他誇張地嘆息,然後湊過來吻了我。我完全醒了,一把推開他,死命地用睡衣擦掉他的口水。
「幹!你他媽發甚麼騷啊!」我坐起來對他咆哮。狂怒之下撞到了床板,發出非常響亮的一聲,Noel大笑著上床睡了。
然後是The rain[7]第一次演出。他對我說:「你讓我來寫歌,我可以讓我們變成超級巨星。」我說好啊,他又吻了我。接著是Oasis第一次演出,大家情緒非常激動,下台之後他擁抱我,嘴唇緊貼在我的唇上,這次我回吻了他。可不是我喜歡男孩或甚麼的,我的意思是,我們是兄弟,他為我寫了超酷的歌,他吉他彈得超棒,而且…這感覺他媽的太對了。
再來呢?我不記得了。就像我沒法記得所有那些愚蠢的訪問一樣。有時他說,「嘿老弟,讓他們看看我們感情有多好吧」就把臉湊過來。我們還拍了一些白痴照片寄給老媽和Paul,一切都很正常—他是我哥,我們需要彼此,而且那感覺很好。又不是說我會因此就轉性愛上男人,或者不愛Pasty[8]了。
然後是兩千年,Standing on the Shoulder of Giants的巡迴。我記得是在開始要變暖的五月天,一次特別成功的表演。我喝得爛醉—正好為他提供了絕佳的藉口—但我清醒得很,我只不過是得靠在他身上走路而已。他把我拽進房間,我把他壓在門板上吻他。一切都和以前沒甚麼不同。他卻突然推開我,一陣風似地逃離房間,像是剛剛發生一場只有他感覺到的大地震。我還在目瞪口呆的時候,他又一陣風似地開門進來,把我踢出房間,然後砰一聲甩上房門。
我望著Noel的側臉,他手上還緊握著Guess God thinks I’m Abel的歌詞,問我到底在想甚麼,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該怎麼說呢?告訴他這不公平,因為我才是那個被掃地出門又被拋棄的人;告訴他我有多麼高興他寫了Acquiesce,它不像Wonderwall在眾人的無知下被獻給了毫不相關的人,它是所有Noel寫過的歌裡唯一完完全全屬於我,即使Noel不這麼認為,他一向認為所有東西都是他的。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每一次瘋狂的夢魘,或每一次可怕的爭吵過後,這首歌讓我有理由安慰自己,無論我的哥哥表現得像是甚麼樣子,他總之是愛我的,可能比我想像中更愛。雖然隨著時間過去,我已經越來越不確定。所以我想寫出第二首Acquiesce,我盡力了。
該怎麼說呢?我望著Noel的側臉。我曾無數次這樣望過他的側臉,他總是一臉的冷淡和不知畏懼,從未像現在這樣,這樣地…我放棄思考如何適當形容Noel的表情,而他正用那種表情看著我,問我,老弟,你到底該死地在想甚麼?
那我又能怎麼回答呢。我說:「跟你想的一樣的事情。」然後我有點驚訝又有點得意地看見,我那屌得不得了的老哥,像是有人朝他潑了硫酸一樣,表情扭曲地坐在沙發上,然後臉埋在雙手裡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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