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的新曆年假,我感冒了。家裡沒人,我躺在床上睡睡醒醒,突然聽見電話響。接起電話來是S。
「你沒去圖書館喔。」他說。
「我感冒了。」我說。
「那你在家有唸書嗎?」
「…我有嘗試。」不過目前為止只寫了週記。
「我還以為你會去圖書館。」
「如果沒有感冒,我就會去。」
「喔。」
兩邊沉默了一下。和他之間的對話,無論是誰起頭的,我總是努力延續話題的那個。只是他並不領情,後來我便厭倦了,選擇當打上句號的那個,他卻欲言又止,於是關於國三的記憶,便都是這些鬼打牆一般的對話,像兩個在正式演出時不幸忘詞的演員,只能徒勞無功地反覆跳針。過一會他說:「很嚴重嗎?」
「欸…」這叫我怎麼答呀。我誠實地說:「我也不知道。」彷彿聽到他在電話那端的輕笑聲,但一瞬即逝。
那時元旦還有三或四天的連假。因為圖書館也休館,年假前班導還鄭重其事地說,大家可以幾個人組成讀書會,輪流去每個人家裡念書。--這根本是不可能的,我百無聊賴地想,放學前 S卻走過來,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組讀書會。
「不用吧。圖書館三號就開了。」我說。
「隨便你。」他說。
在持續微燒的昏昏沉沉裡,分不清楚是夢見他還是想起他。他說「隨便你」的聲音,他躊躇半晌說「那你好好休息」的聲音,話裡的溫度沒有比前者高多少。當時規定星期六的下午要留校自習,某個星期六放學他走來我身邊,說:「這麼吵你還唸得下去喔。」我愣一下說:「有很吵嗎。」因為從小和哥哥用同一個房間,我已經非常習慣在嘈雜的環境唸書。「你真的很了不起。」他說,話裡完全沒有稱讚的意思。我常覺得被他冰冷的言語凍傷,此時所有曾經他冷淡的說話卻像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覆在我發熱的額上。
年假結束的隔天他走來我旁邊,問我要不要每天跟他交換三題數學證明題。
「好啊。」我說。
那次我又變回了努力持續話題的人,而他仍然是答得有一搭沒一搭。上課鐘響了,他突然問我:「你感冒有好一點嗎?」我想回答卻哽住了,他已經背轉身子回到座位。我才發現我一直在期待他的安慰,即使是冷淡的、禮貌上不得不問候的。那次的交換證明題活動持續了大概兩個禮拜,到底怎麼結束的,為什麼結束,我已經忘記了。大概像我們國二以來的對話,無以為繼便虎頭蛇尾。
和他的回憶,似乎一直浮沉在生與死的交界。國中三年經過了兩場喪禮,他總像是一絲遙遠的燭光喚我回到生者的現實,而今他卻成了亡者,對他的思念不再是通往生之欲望的曲徑,而是一場降靈會,無人能聽見的質問,和無人在乎的回答。
2008年9月25日 星期四
訂閱:
文章 (At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