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的夏天,是S在一個禮拜前就裝腔作勢地耳提面命。「大後天是一個大日子喔。」「後天是一個大日子喔。」「明天…」我說,「我知道,是個大日子嘛。」收到卡片之後還要品評一番,又是字太小家子氣了,又是語氣太酸了,見我瀕臨爆炸邊緣,趕緊補上一句:「我怕你擔心我沒收到卡片,因此要針對卡片內容說明一番,好叫你知道我收到了。」
「那下次請說『謝謝,卡片我收到了』就好。」不必恁多廢話。
「欸,那多難為情。」他笑嘻嘻地說。第二年的夏天,和S不說話其實已經有半年了,卻還是抱著一點求和的希望寄了卡片給他。過兩天放學,他經過我身邊,匆匆說了聲謝謝。我轉頭看他。
「卡片我收到了。」他說。
「喔。」我說。還沒來得及說不客氣,他已經走得老遠。我反覆想著那兩句話和前一年的夏天,覺得有點甜蜜,和很多傷感。回到家拿出日記來想寫些什麼,卻只是塗了又寫,寫了又塗。
這麼單單薄薄的兩句話,像是吹口氣就飛了。悽惻是有的,纏綿還遠著。編謊也編不了,怎麼寫得成故事。
和S有關的記憶,日後追想時,最常浮現的也總是這樣的片語隻字。不算是惆悵,也沒什麼開心,就有也都淡淡的,大抵因為沒什麼質量才能浮在記憶之海的表層罷。像是泡沫卻千年不散,散了也沒什麼打緊,只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想我還是會覺得寂寞的。半年之後是我的生日,第二次段考的隔天,他的卡片靜靜躺在我抽屜裡。我隔了一天才有勇氣打開,又隔了一天才去向他道謝,兩人掉轉了台詞把那單單薄薄的兩句話重複一次。
和S進行的不成對話的對話從此成為我對「生日」最直截的印象:黃昏菜場正要開始的騷動;某人在身旁輕輕一頓的耳邊低語;熙來獽往人群中,突如其來不知所措的思緒…一個總想完成什麼,以為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卻在不知不覺中很快就過去,然後什麼回憶也沒有留下的日子。
第三年是升高中的夏天。我從圖書館回家,他突然從對街喊我,我停住,等他從路的另一邊劈劈啪啪地跑過來。
「卡片收到了,謝謝。」他說。
「不客氣。」我說。
然後言不及義了幾句,他忽然問:「為什麼你生日卡片都要用寄的?我們明明就同班。」
「…你這麼一問我也答不上來…」
「我還是覺得生日卡片就該親手拿給對方。」他說。你還不是隨便丟在我抽屜,「喔。」我說。
道別前他問:「上高中以後你還會寫生日卡片給我嗎?」
「不知道。」我老實說。
「要寫的話請送到我家店裡。」他揮揮手說。
每年夏天我還是寄卡片給他,當時年紀還小,來不及累積什麼有意義的日子,偶然碰著一個似乎可以當作節日,便歡天喜地緊緊抓住。往後就像是成了習慣,沒有寄的理由,卻也沒有不寄的理由。忘了是國二上學期的哪天,還沒有吵架的時候。是一個週末晚上,電話突然響了,我赤著腳跑去客廳還摔一跤。接起電話來是他,他問:「你在幹嘛?」
我說:「看鹿鼎記。」再下來說了什麼,我完全不記得。我對他的回憶大抵就是這樣,他開場,我回答,兩句話就是地老天荒,接下來的情節完全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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