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金釵男孟母

昨天去城市舞台看創作社的年度大戲「少年金釵男孟母」，改編自清朝劇作家李漁無聲戲的第六回「男孟母教合三遷」。李漁的戲語言通俗，劇情大概走花系列和玫瑰瞳鈴眼風格，在街頭巷尾很受歡迎，「家絃戶誦」；蘭谿縣志的李漁傳裡說他「凡窗牖床榻服飾器具飲食諸制度，悉出新意…所交多名流才望」，可見是個很懂生活的人，大概錢也賺了不少，交朋友﹙特別是有錢的朋友﹚可是很傷荷包的。雖然廣受歡迎，作品本身在文人圈子裡評價卻不怎麼高，吳梅村評他的戲曲說：「…其科白排場之工，為當世詞人所公認；惟詞曲則間有市井謔浪之習而已。」董含蓴倒是老實不客氣地說他「性齷齪，善逢迎…喜作小說及詞曲，備極淫褻。」前半段或可視之為文人相輕，後半段倒是不假；李漁的劇作專為娛樂普羅大眾，市井謔浪之習自不能免，淫褻也是有的，而且相當不少。但比起其他同時代或更前輩的作者，他正視了更多體制外感情的可能。笠翁十種曲裡面的憐香伴描述兩名女子相知相惜，為了長相廝守，於是共嫁一夫，中國古典文學裡從沒有這樣深刻講兩個女子感情的；無聲戲裡面的男孟母一回，則將背景設定在南風盛行的閩中，講兩名男子的悲戀故事。

說真的，這真的是一個非常政治不正確的故事。一個秀才一向是只愛男人的，為了子嗣不得不娶妻房，也生了一個孩子；妻子患產痨去世，他便一心一意要找個男子共度一生。恰好廟會上遇見一個美少年，兩人都一見傾心，秀才便散盡家產幫美少年家還債，明媒正聘地把美少年娶進門。過了兩年快活日子，美少年漸漸長大；秀才擔心進入青春期的美少年也會開始渴望女人的滋味，故而悶悶不樂。美少年為了不讓秀才擔心，就揮劍自宮了。原本兩人從此就該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奈何天不從人願；有個男的，以前是美少年的鄰居，一直垂涎美少年，卻被秀才搶走，因此妒恨在心；聽到了這件事，就向官府密告秀才私置腐刑，擅立內監。秀才被抓進官府打到奄奄一息，重傷不癒就死了。美少年恐怕秀才走後又有愛慕自己姿色的人來找麻煩，便帶著秀才的小孩遠走他鄉。秀才的小孩越來越大，越來越像秀才一般俊美，美少年恐怕小孩也重蹈男男戀覆轍，如秀才與自己一般惹禍上身，因此不許小孩和男子太過親近，只要略見苗頭不對就趕緊搬家，如同孟母三遷一般。結局就是小孩長大很成器，美少年被封為誥命夫人，善哉善哉。

看在作者是清朝人，不跟他計較，不過故事真的是扯翻了。大家聽到我要去看這齣戲，都露出「BL，不意外」的表情，但老實說我對這故事一點興趣也沒有。加上演美少年的又是個女生，更讓我覺得對這部戲沒什麼好期待的。之所以會去看，完全只是因為徐華謙。

喜歡徐華謙的原因很簡單，總之色不迷人人自迷XD
前年創作社十年社慶，聯演了夜夜夜麻和驚異派對，那是我第一次看他演戲，立刻愛上了戲裡那個蒼白而俊美的詩人
﹙有圖有真相http://www.youtube.com/watch?v=hacEPPKlz68，他就是那個被車子深深愛著的主人。如果有這種主人我也願意做車子啊XD﹚

不過看了今天的演出，深深覺得他果真還是老了。不曉得是不是髮型的關係，頭髮看起來好少X'D 明明廣告看起來就蠻正常的。而且越來越瘦，比前年夜夜夜麻的時候還要瘦，兩頰完全凹陷下去，看起來很陰森orz
即使如此，他一笑還是可以讓整個舞台都發光，燦爛又迷人。謝幕的時候大家很歡樂地在台上跳舞，我看得目不轉睛。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相信人生的確有美好一面，雖然只是一剎那。


談談戲本身好了。一個是搬演三小時的劇本，一個是十分鐘內可以看完的短篇，周慧玲的劇本當然較李漁的原著有血有肉得多，也增加了不少主要角色。首先是那個垂涎美少年的告密者，原本他只是個色胚鄰居，在這部戲裡他不但有名有姓長得帥，還升格為秀才的前男友。這時他們三人的關係就相當可堪玩味了，我怎麼看都覺得鄰居的嫉妒並不是因為喜歡美少年，而是因為對秀才舊情難忘：比如在賽會上他挑釁地對秀才說，美少年是他的囊中物，要秀才不要來搶；還有他輕佻地對兩個跟班說，待美少年年紀大了，自然跌下價來，到時候且看美少年的爹是要五百個銀元還是五個銀元。初看時覺得這兩段對話不太搭軋，若他真喜歡美少年，不該有後面那番話。後來他在秀才被打得奄奄一息時衝出來抱住秀才，秀才死後他又自殺以殉，才發現他只是嘴硬，其實心中始終只有秀才一個人。當然這也可能表示情感的曖昧性，對一個人是愛或是佔有慾或是嫉妒，其實不是那麼容易分清；不過比起那個反串的美少年，我還比較喜歡看鄰居和秀才的對手戲…

劇本分上下兩場，根據節目手冊，上場的故事發生在民國元年的福建，下場的故事則結局於在民國四十九年的台灣。老實說，時間有點對不上，不過算了。上場的故事忠於原著到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編劇除了上述的癡情鄰居之外，又多寫了兩個插科打諢的角色，再加上一個美少年的表姐，所有原著中路人甲乙的碎嘴閒話或是作者自己的旁白調侃，都由這幾個角色分擔承攬，所以幾乎是李漁有寫出來的字都有演出來，連秀才討厭女人的七個原因都在台詞裡面。我相信編劇有認真考慮哪些話該誰講，但還是不免有同一個人立場分歧的情況，比如表姐前半場的台詞就很多相當莫名，搞不懂她到底站在誰那邊。讓人無法忍受的場景之二是癡情鄰居在兩個主角的洞房花燭夜，滿懷妒火彈著三絃唱著南管小調，另一邊則是主角們在耳鬢廝磨，這個場景原本是相當有張力的，可是唱詞居然完全沿用李漁原著裡面的撒帳詞，什麼花前月下巧合歡，穿成一串倚欄杆，這種一聽就叫人噴茶的詞，用在這麼緊張的場景對嗎….



下半場看得比較開心，這也是改編比較大的部分。下半場的主要內容在原著只是草草帶過給個皆大歡喜的結尾，創作社的版本則是扯出許多人物來敷演已不再是少年的美少年的心情轉折，感覺上這也才是這齣戲的重點所在。下半場另一個深得我心的設定是秀才兒子的高中同學兼死忠換帖，正好也是癡情鄰居的姪子，一直暗戀秀才兒子直到大學才向他告白，上一代的未了情緣終於在這一代開花結果，也足以告慰癡情鄰居的在天之靈了XD雖然這個劇情實在有夠狗血而且更扯，但是實在太養眼了﹙秀才/秀才兒子是徐華謙，鄰居/鄰居姪子則是李易修，兩個都是帥哥﹚，讓我完全不忍心責怪編劇啊 X'D

即使是看完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的現在，我還是無法肯定地說，我喜歡或者不喜歡這個戲。他有一些很耀眼的地方，比如他把原著裡面資助美少年的舅舅變成一個愛穿男裝的T表姐，給他倆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設定，後來兩人一起撫養秀才兒子長大，那個性別角色以及情感的定位就變得非常有趣而且曖昧。最後美少年獲頒模範母親，他與表姐一起出席頒獎典禮，他恢復本色穿上了男裝，一向男裝的表姐則是穿上女裝，兩人都不覺得突兀，性別/情感的藩籬至此已經完全不存在，他倆都既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可以是姐弟，可以是夫妻，亦可以是姊妹淘或患難兄弟，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結尾。還有像是加進了鄰居和秀才的過往舊情，以及將時空背景拉進現代，也都是很不錯的改變，可是缺點也不少。像是下半場很多的說教和鬼打牆、上半場太過忠於原著產生的一些台詞上的問題等等。另一個很大的問題是秀才的感情不夠深刻，怎麼看都只是好色而慕少艾﹙不管是對誰﹚讓人無法真的體會為什麼美少年願意為他失身絕後，而鄰居又為什麼愛他愛到腦子都傻了。但既然人家都這樣演了，觀眾也只能乖乖接受。當然李漁的原著裡本來就有這個問題，不如說很多中國的傳奇小說都有類似的問題；但改編之後還是這樣，就會讓人覺得有點可惜。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自己來看了。因為徐華謙算是我眾多愛慕對象裡曝光率非常低的一個，所以我要把握每次演出的機會，有花堪折直需折啊…